天使

3116年，12月。这是我一到北极的第七个极夜。

基地静默着。上方1500米处，是椭圆形的水晶穹窿，外面是厚厚的冰层，整个城市笼罩是神秘的蓝色光晕里。我站在窗边，看着上面无底的黑色。没有半点光亮。我努力地追忆着天空的颜色。好象遗失在几百年前的记忆，童年时的我和辉在金色的沙滩上追逐嬉戏，宁静的大海舔着我们的脚，有白色的海鸥闪电般滑过蔚蓝的天际……

七年前，作为星际大战败者，一种气态生命把地球划为了殖民地。几乎所有的人被控制了思维，变成了麻木不仁的工具。我们是最后一批头脑清醒的幸存者，经过艰难跋涉，来到了冰层下的海底基地。在极昼的时候，我会望着水晶罩的外面。仿佛混沌初开，涌支着无止尽的高深莫测的蓝。这时，我就会想起大海美丽的笑靥。我也总会想起辉。他也许在那次灾难中死去了。常常有些古怪的想法充斥我的大脑，关于轮回。如果有轮回的话，我一定要再见他一面，只一次就够了。

助理蕾拉从悬浮电梯上走了下来，径直走到我 的身后，她是个300多岁的泰坦人，自从泰坦被慧星撞毁后，大批的外藉人员便散落在了地球上。她的人子很低，但是很能干。我转身坐在了控制屏前，年头她把一张光碟放入电脑。“这是新研制的T3病毒基因，如果试验成功的话……”她的兴奋我感受得到，但我高兴不起来。我记不清这已是多少次实验，100次，或者更多。每次实验的结果，就是付出一名志愿者的生命。那些曼斯特有着超乎寻常的免疫力，可以轻易瓦解任何病毒。但这一次似乎非比寻常，因为我们有了实验品。

“神奇的生物……”我回头寻找声音的发源地。是总指挥塔德。他下透过绿色的辅助镜片，贪婪地盯着磁场里的东西。那是两个《科幻部落》，像紫色的含有杂质的云。并不致密的原子间闪烁着蓝色的电花，我想念那是它们的思维。“伟大的实验……我将重新创造历史……”博士神经质的自言自语着。机械臂用一个透明的容器将其中一个曼斯特隔离开来。一支细长的玻璃导管从顶端插入，淡绿色的气体象毒蛇一样缓缓流入，慢慢地弥散。曼斯特发出刺眼的蓝光，急剧地收缩着。五秒钟后它消失了。沉静，许久的沉静，人们的脸由于激动，似乎有些痉挛了。既而实验室沸腾了起来。在旁人的激动中我有些眩晕了，我的眼前交替出现者入侵者忽明忽灭的电花，丧失理智的人类拿着湮灭武器相互残杀的场面，还有，海天一色的宽容。

我是这顶任务的执行者。我心情复杂的坐在了信息传感器上，忽然有些后悔。蕾拉抽搐着圆圆的脸，试图从绿豆似的，呆滞的眼睛里挤出什么东西来。她很动感情，但真的很滑稽，我有些忍不住想笑了。旁边的位置上，是云一样的曼斯特。已不再有蓝光闪动了，但我觉得在那团模糊的影子中，依然有什么东西注视着我。塔德的手指已经放在了那个红色的按纽上，在他按下的一瞬间，我发现有湿湿的东西流淌在脸上。我对自己说：完成任务后，我就可以去见辉了。

生命有许多种形式。我有幸经历了一种生命状态到另一种生命状态的转变。痛不欲生的失落感向我袭来。我开始用另一种陌生的方式注视着这个世界。气态的身体让我很不安，同时我发现自己的意念力空前强大。我把注意力集中到塔德身上。正如我所想的，他在原地扭动起来，像一个笨拙的年久失修的机器宠物。经过两天的身份验证，我要出发了。县浮在充满氯气的飞行舱里，我把思维发散向外面的世界。我又想起了辉。蓝色的电花在思维离子间闪烁着，我强迫看书适应。“快了”，我对自己说，“胜利已经在对人类微笑了。”

像是巨大母体中分裂出的一个小小的细胞，蓝色的飞行器在海水中滑出一道白色的虹，像一个气泡，轻盈地跃出水面。蓝色，没有杂质的蓝色。一只白色的海鸥在湛蓝的天际滑出一人优雅的弧。离子间的蓝光忽明忽灭的闪动着，我知道这意味着伤感。飞行器以光速行驶，片刻之后，我抵达了面目全非的世界加一端。

四周充斥着黄绿色的气体。正前方，是人类为入侵者建造的巨大的防护罩，像一个涌动着浓绸黄色气体的水晶球。 自动封闭程序解除，飞行器顶部打开，我迟疑片刻，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个半透明的玻璃城堡。“进入成功。”我用思维向基地传送信息。浓雾影响了我的辨别能力，紫色的曼斯特忽隐忽现地飘荡着，载着透明面具的人类随处可见，强烈的意识流冲激着我的头脑，于是我就在原地停了下把原子间的空隙拉到最大，我甚至可以感觉到T3病毒在氯气中迅速蔓延，侵蚀着入侵略者都有的思维离子。我静静的期待着。痛苦的意识流四处涌动着，一部分人若有所思的站了起来，我感觉到了他们的惊讶。“成功了！”我把最后一个信息传送到了冰层下的基地。病毒也在损坏着我的生命，抗病毒基因似乎并没有起到多大的作用。我的神志有些模糊了，于是便函向着出口逃去。雾越来越淡，我的身后，人类正在破坏着防护罩，氯气四处飘逸。在出口处，站着一个少年，于是我停了下来，透过透明的面罩，我看到了他的眼睛。空气在瞬间凝结，时间旋转着倒回十几年前的海滩。大海露出了她神秘的笑靥。那双眼睛，是那双眼睛。是辉。我可从感到自己的擅抖，不知是因国痛苦还是激动。我试图微笑，却发现办不到。辉用黑色的眼睛看着我，慢慢地举起了湮灭武器。我明白了，在他的眼中，我只是一个面目可憎的曼斯特，多年后的他依然是辉，我却不再是可爱的女孩。我没有办法流下眼泪，只能任离子间的蓝光忽明忽灭的闪烁。也许，在思维离开身体的那一瞬间，我就不再属于这个世界了。

经历了三个不同的生命阶段，我发现做人其实是最难的一件事情，因为人是感情的生物。在我湮灭的一刹那，我带走了十几年前的回忆和海天相融的湛蓝。我还是无法摆脱伤感的宿命，即使是以虚无的形式存在。

元古代的震旦纪，海洋孕育了最初形态的生命。公元3116年，在北极冰层下2万米，开始了人类的寒武纪。